第19章 手抖 (第1/2页)
岳雷的手,搭上了那只温热的陶碗。
碗沿烫,碗里的药,褐黑,冒着热气,那一丝藏在苦底下的甜,又钻进了鼻子。屋里几双眼睛,都落在他这只接碗的手上。贾婆的浑浊眼,押司似笑非笑的眼,李氏催他快喝的眼,还有几个孩子怯生生望着的眼。
这一碗,喝下去,是慢慢地死;当场不喝、推了、翻了脸,是壳子破了,往后死得更快。
他早把这条窄路,在心里走过一遍了。
他要的,不是不喝。是喝得让人挑不出错,又喝不进肚里;是借这一碗,反把下药的人,逼到亮处来。
岳雷捧着碗,先没往嘴边送。他撑着身子,冲门边的押司,极吃力地、深深一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字字都送到了驿丞和几个差人耳朵里。
“押司老爷……还有那位贵人的恩典,罪眷……罪眷没齿难忘。”他喘着,像是说几句话都费尽了力气,“一路上若不是老爷照拂,又蒙贵人怜悯、赐医赐药……罪眷父子这条贱命,早没了。等罪眷……等罪眷哪日能爬起来,定要把老爷这份天大的恩德,原原本本,禀给那位贵人知道。”
这话一出,押司脸上那点似笑非笑,僵了一僵。
岳雷垂着眼,把这一僵,收进了心里。
他赌的就是这个。这碗药是要他“病死”的。可他偏偏当着满屋人的面,把“押司请医婆、赐药治病”这桩事,说得人人都听见、人人都记下。日后他若真死了,这就是一条牵到押司身上的线——“病死”的前脚,是押司请来的郎中、押司端来的药。一桩本该干干净净、谁也牵扯不上的“病故”,被他这一揖,生生添了个经手的人。押司要的是干净,岳雷偏要让这碗药,沾上他。
押司干笑了一声,没接话,只摆摆手:“喝你的药,啰嗦什么。”
岳雷这才捧着碗,凑到唇边。
药太烫。他就着碗沿,极慢地、极小口地,呷了一口。
就一口。他知道这东西的脾性——这般“温水煮”的法子,要的是日积月累,一口两口,断要不了命。他这一口,是喝给满屋人看的,喝给那盯着他的贾婆和押司看的:你瞧,我喝了,我信你们,我半分没疑。
那一小口苦药滑下喉咙,他借着低头的遮掩,把舌根一抵,留住了大半,没真咽下去多少。入口那一瞬,他已辨了个清楚——苦底下那丝甜,熟悉得很。是他记忆里那几样最阴的东西之一的路数,错不了。
这东西,他认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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